清风拂山岗,明月照大江
微博@渡边修

[于远]Paradise

给合志《你若来》写的稿子

一个很平淡的小故事



Paradise

1.

“先生,需要一杯蜂蜜酒吗?”深夜的旅店里,柜台后面的老板娘热情地招呼着刚进门的年轻人,她用对待熟人一样的笑容劝说着,“来一杯热蜂蜜酒吧,可以做个好梦。”

“啊,谢谢,我需要一间房间……”进店的客人刚刚解开自己沾满了雨水的斗篷,不好意思的眨着眼睛,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了两个银币,放在吧台上,“对了,蜂蜜酒也请来一杯。”昏暗的灯光下照在他略显稚嫩的脸上,投射下一片淡淡的阴影。

老板娘从柜台后面伸出手,把钥匙放在柜台上,顺手收走了银币,然后转身去倒了一杯蜂蜜酒:“楼上左转,第一间房间。”

年轻人站在吧台外等着冒着热气的蜂蜜酒。在这个初春的雨夜里,他确实需要一杯能暖身的热酒。旅店有些旧了,楼梯上的灯很暗,他捧着酒杯小心翼翼地走上二楼,摸出钥匙打开了房门。屋外的雨声稍歇,透过小窗洒下的淡淡银光照出了床的方位,他小心地挪了过去,把酒杯放下,然后划亮了火柴点起灯。

老板娘坐在柜台的后面,把收来的银币在手里掂了掂,又在灯下仔细看过,才收进了抽屉里。一阵风吹来,敲打得破旧的窗户吱嘎作响,她紧了紧身上的大毛毡,往窗外看了一眼,外面的树被风吹得沙沙响,她又缩回了躺椅上,眯起眼睛打盹。

二楼的小房间里,年轻人坐在床上,他捧着热乎的蜂蜜酒小口喝着,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。他的斗篷挂在衣架上,已经不再滴水。半杯蜂蜜酒下肚,他似乎感到了浑身都暖和了起来,躺在床上懒散地抬起了一只手,想要熄灭灯火——突然他猛地坐了起来,跑到了窗边,打开窗户朝外张望。

窗外似乎没有什么异常,只有树影落在窗棂上,他松了一口气,把窗关上,重新躺回了自己的床上。他累得没什么力气洗漱,一口气把剩下的已经凉了的蜂蜜酒喝完,蜷缩着身体侧躺在床上,长出了一口气。他穿着一件银灰色的袍子,反射在月光下的暗纹从袖口爬到胸前,他似乎毫不介意地展开了旅店陈旧的毛毯,把它裹在身上,只露出脑袋和半张脸,想要快点陷入沉沉的梦境,然而毛毯上细碎的绒毛戳在他的脸上,他皱了皱鼻子,又从床上坐起来。

窗外的雨已经停下,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掩盖了其他所有的声响,玻璃反射的光轻轻地晃动一下。屋里的灯火熄灭,窗外的半轮月从云后展露了面貌,一切都藏在树影里。

下过雨的清晨,空气里带着青草的香味。青年走下楼,微笑着接过了老板娘递上来的早餐,啃了一口称赞着煎得正好的鸡蛋,然后匆匆踏上了旅途。他的披风裹得紧紧的,下面鼓鼓囊囊的,让老板娘禁不住多看了几眼。

等他走出门之后,守着旅馆一夜的老板娘打了一会儿瞌睡,谁也没有发现,抽屉里的银币少了两枚。

“不给我留一点吗?”

青年一边走一边吃着面包,微黄的煎蛋里的油渗进面包里,让他忍不住大口地咬着。他把手里最后一点面包直接塞进嘴里,匆忙咬了两口就咽下,抬起头露出一个看似无辜的笑容,抹了一把嘴角说:“吃完了。”

“故意的吧,”树枝发出巨大的晃动响声,一个人从树枝上跳下来,抱着手臂撇了撇嘴,盯着他还沾着油渍的手指,“这可不是要和我搭档的态度,邹远。”和披风下藏着满满的杂物的青年相比,他身上没有半件多余的行李,唯有一把齐人高的重剑系在背上,不过仔细观察,会发现他可不像一般风尘仆仆的赶路人,倒像是城里来的从容的骑士。

但是剑士这样调侃的语气显然没有引起邹远的注意,他一边从自己满满的行囊里掏出手帕擦干净手,一边认真地说道:“我可没有说要包吃包住。何况昨晚的房间你没有付钱,于锋。”

“好吧,”剑士耸了耸肩,扬起一个笑容,手习惯性的扶在重剑上,“说得好像你真的付钱了似的。”

邹远的脸一下子红了,就好像成熟的树莓一样的颜色,他憋了好一会儿,垂下眼睛小声的嘟哝道,“要是付钱了,我就付不出给你的报酬了。”

 

2.

于锋其实并不知道邹远为什么要雇佣他,特别是在邹远第三次一箭射杀了挡在面前的野兽的时刻。彼时他们正走在满是迷雾的森林里,上好的牛皮靴踩在落叶上,让脆弱的枯叶发出吱呀的哀悯。挡住他们前进道路的怪兽长着骇人的獠牙和威武的犄角,剑士不动声色地从背上取下重剑,往两个人身前一横准备迎战,一支银色的羽箭已然刺穿了怪兽的喉咙,少年把闪着亮光的弓箭塞回斗篷底下,抿着嘴唇将目光移向于锋,仿佛在等他的表扬。

剑士无奈的把心爱的重剑插回剑鞘,走过去蹲下身体企图从怪兽的身上割下价值不菲的角。他蹲在地上,一边用自己的匕首费劲地砍着,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地说:“你真挺厉害的。”

这位喜欢用斗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少年,似乎天生是位优秀的弓箭手,有了这样的身手,又何需要自己的保护呢?于锋握着重剑的剑柄,一边走在前面开道,一边腹诽。但是他几次旁敲侧击,得到的都不过是邹远的回避。

“寻找一件重要的东西”,这是于锋接下任务时他所得到的消息,那时他握着作为信物的小纸条坐在杂乱的酒馆里喝着一杯麦芽啤酒,泡沫沾在他的嘴唇上,他不耐的抬起大拇指揩去。一个裹着大斗篷的少年坐下来,小心翼翼的往周围张望一下,冲着热情如火的老板娘要了一杯热葡萄酒。于锋抬起眼睛打量他,在心里直接给人打上了“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少爷”的标签。

“我得找一……一样重要的东西,希望你能守卫我,直到我找到……报酬你定。”邹远的声音被酒馆里的赌徒咒骂和吹嘘的声音掩盖,他喝了一口热葡萄酒,用黑亮的眼眸盯着于锋,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,眼眸里映出吊灯里摇晃的烛光。

“守卫?”于锋倒是第一次听到这样奇怪的任务,他活动着自己的手腕,撇了一下嘴角,“那得要多久?”

“不会太久……一个月……嗯也许只要半个月。”

于锋似乎听出了邹远语气里的不确定,他算了算,觉得这笔买卖还不亏,手下意识的抚过重剑的剑柄,试探着开了个价:“三十个金币,超过一个月要另算。”

邹远明显愣了一下,但还是很快点了头,他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了一小袋叮当作响的金币,放在了他的面前。

“那么,什么时候开始?”于锋毫不客气的把金币接过来掂了掂,塞进了自己的口袋。

“就现在吧。”

旅途就这样突然的开始了。他们穿过金色的麦浪,穿过带着新鲜的青草味道的原野,在鸟儿的歌声中越过森林,沿着溪流,一直往前。直到某个时刻,于锋坐下来靠在一块石头上歇歇脚,突然意识到他的口袋重量不对,他难以置信的摸了摸,发现装满金币的口袋变得空空荡荡。

在于锋严肃的眼神下,邹远只能无奈的袒露了事实,他两手一摊,带着歉意的苦笑:“我暂时没有钱,至于那些金币——总之它们消失了。但你放心,我不会赖账的!”

好吧,好吧,于锋想着,那我只好牢牢跟着你,免得你赖账了。至于金币为什么会消失,他在心里有着自己的解释,听说这片神奇大陆的北方,有一群神出鬼没的魔法师,能够无中生有,变化万千,也许这个裹着斗篷的少年就是其中一个呢?虽然没有听说过哪个魔法师有着这样绝妙的箭术。他们不应该挥一挥手里的魔杖,直接让怪物消失吗?于锋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用重剑斩开散落在地上的枯枝,在静谧的松树林里踩出一条小径,天色渐晚,他们得早点找一个地方休息。

谁知道他猜得对不对呢?先走着瞧吧。

 

3.

“我们要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?”有时候,于锋忍不住会去问他,但是得到的答案往往是邹远支支吾吾的挪开眼神,看向远方。于锋对于这种不合作的态度略有微词,没有目标的寻找显然让他不太满意。

他们走了近十天,每一天从日出到日落,除了找个地方坐下来共享一顿不算丰盛的午餐,几乎是片刻不停。但是这旅途又没有确切的终点,至少在于锋看来,简直是随心所欲地在乱走。邹远时常在他们穿越了一大片平原之后,突然兴起转了个方向,声称“平原的另一面”他们还不曾看过,然后急匆匆地踏上路途。甚至有的时候,当他们走进一座小镇,邹远好奇地在每一家水果店、花店甚至是杂货店细细观察,最后只会摇摇头说:“不是这儿。”

于锋压根不知道他们在寻找什么,大部分时间,他都只是跟在邹远的身边。而邹远呢,在他看来,简直是漫无目的地在游玩。当他有时忍不住提出异议,邹远总是用无辜而真挚的眼神击败他,似乎在责怪他的心急。好吧,谁让他是雇主呢,于锋一面和自己的理智搏斗,一面踩在细石子路上朝前走。

于锋有时候会偷偷的观察着邹远,他的身上似乎有许多难以解释的地方。比如他伸出来的手腕瘦弱而纤细,却能随手一箭将粗壮的怪兽射死;比如他身上的斗篷总是遮得严严实实,连脸都遮去了一小半;比如他藏在斗篷下面的东西叮当作响,显得拖累不堪,但他的脚步却从来不比于锋慢半拍,还透着一股子轻快;比如他似乎对于路上的每个城镇里的事物都很好奇,甚至连居民们雕花的铁艺栏杆都可以看上半天;又比如他找不到旅馆的时候,喜欢找一棵高大的树,然后就靠在树下入睡,似乎毫不担心半夜野兽的侵袭。

于锋并不知道的是,邹远也在偷偷的观察着他。于锋虽然做的是自由赏金猎人的活儿,却比一般的赏金猎人看起来干净得多,这不单单是指他的衣服显然时常换洗,也指他的举止里全然没有粗野的气质,反而干净利落且恰到好处,甚至像是一个城市里走出来的骑士一样彬彬有礼。也许正是这种气质,让邹远在踏入边境小镇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他,以及他背上的那把看似笨拙的重剑。

这天他们走在原野上,远处的小镇冒起炊烟。于锋正想着加快步伐在天黑前找到落脚的地方,邹远却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,蹲下身去。于锋也站住了身,回头疑惑地看着他。邹远用堪称温柔的动作拨开地上的一小堆草丛,专心的盯着一株刚刚含苞的花朵。于锋愣了一下,显然没有想到邹远为此而停下,难道他们要找的是植物?他不解的蹲下身,他显然不能把这一朵白色的小花与其他的任何野花区分开来,更不明白邹远为什么能对着一朵花出神。

“你要找的是这个?”于锋皱着眉头问道,反手握住了大腿上别着的匕首打算把花朵连带着泥土挖出来。

“啊……并不是,”邹远摇了摇头,带着微笑松开手,他抬起头对上于锋严肃的眼神,赶紧解释道,“但这是一点线索……真的。”

于锋赶紧收敛了一下脸上难以置信的表情,顺便把匕首塞回到刀鞘里,反正他并不是第一天领教到邹远的古怪,他在心里安慰自己,一朵野花也许是什么他才懂的线索呢。邹远又低下头,用手指小心的抹去了花朵叶片上的一点泥土,好像道别一样轻轻地对着花朵说了什么,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裤子站起来,指着远处的天空说:“要下雨了,我们走快点,下个小镇不远呢。”

但雨来得比他们的脚步更快。闷热的空气被洒落在原野上的雨滴赶走,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随着四处溅落的水滴而钻入人们的鼻子里。邹远裹在斗篷下面,似乎毫不为下雨所困扰,反而脚步轻快地往前走着。于锋抹了一把额前的雨滴,加快了脚步,忍不住皱起了眉头。

 

4.

跨越一座低矮的山丘,沿着一条不算宽的小溪往前走,远处的小镇上红色的屋檐已经在雨水中显露了轮廓。于锋抹掉了脸上的雨水,看着邹远的背影,竟觉得他今天的脚步快得有点惊人,竟让自己得刻意追赶才能跟上。

到达小镇的时候,春日夜晚的第一缕月光拨开乌云,正洒落在石头铺就的街道上,慵懒的猫咪趴在窗台上看着陌生的外乡人,眼眸闪着绿色的光亮。邹远径直走过长长的街道,在狭窄的小径里穿行,于锋无奈的扶着肩上的重剑紧跟上他的脚步,几次想要开口叫住他,却被他坚定的步伐带着继续走。

邹远最后在一间有着暖黄色外墙的房子前站住了脚,天色已经全黑了,窗户里透出来的光照亮了门前院落里的花朵。于锋借着灯光看见屋檐下挂着的家庭旅馆的牌子。原来他只是在找旅馆?于锋有点无奈的摇了摇头,却发现邹远直直的站在门口,低头看着篱笆上挂着的两盆小花。

“怎么了?”于锋有点奇怪的看着他,雨停下之后,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,将柔和的月光洒在石子地上小小的水坑里,形成漂亮而温馨的光源。邹远收回了放在花朵叶片上的手,把目光挪到了房子的招牌上,并不作答。

“不如今晚就住在这里吧,”他说,“我挺喜欢这座房子的。”

于锋当然没有意见,天已经黑透了,虽然有月光,但也并不适合赶路。更何况,邹远说了算,他在心里补充道。

邹远推开门走了进去,令人意外的是,房间里并没有人。房间中间摆着一张桌子,桌子上放着一盘水果,一壶水和一个篮子,篮子里零散的扔着几把房间钥匙和一张粗糙的的卡片,邹远拿起卡片看了一眼,带着愉快的笑容从篮子里挑选了一把铜制的钥匙,然后拿了一个苹果,轻快地沿着木楼梯跑上了楼。

“喂?”于锋愣了一下,在布置简单的大厅里找了把铺着羊毛垫子的椅子坐了下来,他抬起头打量着这个房间,褐色玻璃的灯罩里,蜡烛晃动着,映下昏黄的光。房间很干净,处处布置着精巧的绿色植物,窗外的小镇逐渐沉睡。他犹豫了片刻,也走上楼,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回忆邹远拿走的钥匙是几号,因为所有的房间门都是虚掩着的,只有尽头的那扇绿色木门紧闭着。他走过去,轻轻地敲了三下。

房间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,门锁被打开了,邹远从门后面伸出脑袋,脸上却带着有点失望的表情,他看着于锋,低声问:“怎么了?”

“我没地方住,”于锋理直气壮地说道,然后迈开脚步直接进了房间,房间不大,窗边摆着一张单人床,柔软的枕头似乎在预示着一个美好的夜晚,但他选择在旁边的小沙发上坐下来,“我可不想再睡在树上了,借张沙发不行吗?”

“……好吧,”邹远犹豫着站在门口,他当然知道有许多房间空着,但他可没有钱为于锋付房钱呀,他只好关上了门,然后走到床边脱掉了鞋子,就这样披着斗篷躺了下来。于锋顺手熄灭了桌上的灯,月光透过没有拉严实的窗帘缝隙照入房间,在木地板上留下一道银色的线条。

邹远听到于锋逐渐平稳的呼吸声,小心翼翼的把斗篷解开一些,整个人缩在了被子里,卷成了一团。他借着一点微弱的窗帘下的亮光,抚摸着粗糙的卡片,喃喃自语。

 

5.

于锋醒来的时候,他面前的单人床已经空了。碎花的被子被仔细地叠好摆在床头,他的身上披着一条粗麻布的毯子,他用手扶着脖子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直的颈椎,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,拎起他的重剑背在背上,快步走下楼。

邹远坐在大厅的桌边,正在享用一顿新鲜的早餐。牛奶、吐司、鸡蛋以及各色水果摆在色调温暖的瓷碟里,一个慈祥的老妇人从厨房推门出来,把一碟煎得微焦的香肠放在他的面前,笑着说:“亲爱的,要不要再来一点熏肉?”

邹远赶紧摇了摇头,他的嘴里被炒鸡蛋塞得满满的,努力着咽下去之后才能开口:“已经足够了,不用麻烦了……”

于锋在桌边坐下,老妇人为他递上了杯子和刀叉,他礼貌地致谢,但显然有些搞不清楚状况。于是他一边毫不客气地为自己的吐司涂上厚厚的山羊黄油,一边用质询的目光盯着邹远。

邹远正在捧着杯子喝牛奶,他依然没有脱掉自己严实的斗篷,但是露出的脸上带着愉快的笑容,面对于锋的目光,他抹了一下嘴边的奶渍,然后自顾自继续吃起了难得的丰盛早餐。

早餐之后,邹远帮着老妇人收拾了桌上的碗碟——之后老妇人拎着篮子离开了,她似乎并不是这里的主人——然后给桌子换上了另一块淡紫色的桌布,放上了插满干花的花瓶,最后,他把一张摇椅搬到了朝着远处山脉的窗边,坐了下来。于锋坐在一边,擦拭完了自己的重剑,微微皱起眉:“不走?”

“不走,”邹远坚定地说道,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,“我们在这儿住几天。”

“不找……你要的东西?”于锋重新打量了一下这座小房子,院落里的花开得正好,在阳光下吸引着蜜蜂和蝴蝶的光临。被漆成暖色的栅栏上也点缀着白色的花朵,小镇上的人偶尔走过,都会忍不住回头多看一眼这漂亮的花园。

“正在找。”邹远这样说着,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图册,在和熙的日光下阅读了起来。

他们就这样,一住就是好几天。邹远对于让于锋睡沙发这件事,总有些过意不去,于是他们开始轮换着睡床上。虽然于锋也说不明白,为什么自己不去拿一把钥匙另找个房间,他只好安慰自己,这是为了获得更多的佣金——虽然他现在一分都没有拿到。

但是于锋并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住下来,更不明白邹远为什么在这个小镇上惬意的生活起来。当第三天他起床的时候,发现邹远正在兴致勃勃的烤着吐司,他接下了做早餐的活计,甚至还做了一份漂亮的火腿三明治。他一整天都坐在大厅里看书,偶尔站起来泡一杯茶,或者去院子里看一会儿花。他甚至会在小镇上走一走,蹲在别人家门口盯着打滚的小狗看上老半天。除了他片刻不肯脱掉显然略显厚重的斗篷之外,他简直像小镇上一个平凡的居民。

于锋却有些耐不住性子了,他可并不是为了在一间小旅馆里安静待上一整天而接下任务的。所以这天中午,当邹远吃饱了正准备享受一杯热咖啡的时候,他忍不住问道:“我们还得呆多久?”

邹远正在往咖啡里倒牛奶的手轻轻颤了一下,他显然听出了于锋语气里的不耐烦,他放下了白瓷的牛奶壶,抬起头:“不会太久了……”

“你一直是这样说的,”于锋紧紧地皱起了眉头,他显然对这样的答案很不满,他喜欢的是有准确计划的回答,而不是永远模棱两可的辞藻,“已经半个多月了。”

“真的……”邹远的脸上难得的显露出了慌张的神色,他低下头,手指交叉放在桌子上。

“好吧,好吧,”于锋看到他的样子,有些心软了,他只好放低了语气,说道,“希望是真的。”于锋甚至都不明白,自己怎么如此轻易地妥协了。

自从遇到邹远以后,他妥协的次数可太多了。

 

6.

然而一月之期转眼就要到了。

春天的雨来得很快,伴随着吓人的闪电和雷声,把温柔的夜晚划破。于锋在床上躺着,他被雷声吵醒了,有点不快的翻了个身,眼神落在房间那头的椅子上。

椅子空着,扶手上搭着一条深色的斗篷。

于锋一下子清醒过来,窗外漆黑的夜色让他知道这是一个理应熟睡的时间,但是邹远却不在,甚至留下了他几乎从不离身的斗篷。于锋从床上爬起来,他拉开窗帘,借着房子门前一盏小小的灯发出的昏黄光亮看了一眼门口,栅栏的矮门打开着。他握紧了手里的重剑,难以置信的推开门,走下楼去。

当于锋走下楼的时候,他不自觉地松了口气,邹远并没有离开,他站在大厅中间,抬起头看着于锋。而站在邹远身旁的另一个人也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。

于锋确信自己并不认识他,因为这个人太显眼,只需要一眼就不会忘记,他有一头泛着深红色光泽的头发,用绳子随意的扎在脑后,五官生的漂亮而张扬,打量人的时候稍稍挑起眼角,毫不掩饰,而他的耳朵,有着不同寻常的形状——那是精灵的尖耳朵。于锋只在游侠的故事插图里见过精灵,但几乎每个人都知道精灵有着尖耳朵,并且有着与人类截然不同的漫长生命。这时,他把目光挪到邹远身上,才发现摘下了斗篷的邹远有什么不对劲之处——他也有一双尖得不寻常的耳朵。

邹远显然有点慌张,他甚至有些想把自己的身体缩到张佳乐的身后,但他还是没有动。

“这是谁?”张佳乐问。

“你是精灵?”于锋问。

几乎同时响起的两个声音让邹远更加紧张,他抿着嘴唇半天没有说话,最后抬起头,对着于锋点了点头,然后转头对张佳乐说道:“这是……我找来的狂剑士啊。”

张佳乐和于锋同时皱起了眉头。

窗外的雨点拍打着玻璃,发出响亮的声音。张佳乐从架子上拿下一瓶雪莉酒,倒了三杯,给邹远递了一杯,顺手还加了一片柠檬,让邹远和于锋都坐下来。邹远接过杯子,双手捧着,似乎平静了一点,他仰着头看着挂在墙上的一副画开口,试图向张佳乐说明他的来意。

“我是偷偷跑出来的,不不,张伟前辈知道,我跟他说我想去散心。”

“其实我是想来找前辈回去,真的,大家都很想你,前辈为什么要走呢?”

“唐昊说,已经没有狂剑士了,当然留不住前辈……所以我想找个狂剑士试试。”

“我答应张伟前辈一个月内要回去的,可是已经一个月零三天了。”

“还好我找到前辈了,对,我遇到了前辈种下的花,他们告诉我的。”

“不过唐昊也走了,他说也许不会回来了,我也不想回去了。”

“前辈回来吧……”邹远说到最后,低着头声音渐轻,发出好像呜咽一样的喉音。

张佳乐忍不住伸出了手,在他的后脑上揉了一把,坚定地摇了摇头:“我不会回去了。”他脸上挂着好似洒脱的笑容,用手指轻轻地帮邹远梳理着微微翘起的发梢:“但你必须要回去,知道吗?”

“我太累了,需要休息了,”他说的时候,眼神落在于锋摆在身侧的重剑上,“这和有没有狂剑士无关,哪怕你找到了一个优秀的狂剑士,我也不可能再回去了。”

于锋握着杯子低头喝了一口,他在听着他们俩的对话,虽然并不太明白,但他不想打扰。

“早点休息吧,睡一觉,然后回去,”张佳乐一口气喝掉了杯子里的酒,站了起来,伸手把邹远拉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你不能学我那样任性,好吗?”

邹远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,但是在张佳乐带着笑容的目光下,他捧着酒杯走上了楼,回到房间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。于锋跟着他走进来,坐在沙发上看着他,良久,走到窗边拉严实了窗帘。

 

7.

邹远睡得很好,所以他根本没有听见于锋早上出门的声音。他醒来时,一点光亮透过窗帘的下端投在床边,他揉了揉眼睛,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。

推开房门,煮咖啡的香味顺着木质楼梯爬上来。邹远欣喜地跑下楼,楼梯吱嘎吱嘎地表达着不满。餐桌上摆着还有热气的吐司和大块黄油,张佳乐听到脚步声,往白色的陶瓷杯里倒了半杯咖啡,又倒了半杯牛奶,转身放在桌子上。

“他呢?”邹远坐了下来,捧着杯子喝了一小口,他从睡意中清醒过来,左右看看。

张佳乐耸了耸肩,也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来,他端着杯子放在嘴边,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邹远:“打算什么时候回去?”

邹远拿起一块面包的手顿住了,他没有说话,嘴角稍稍垮下来了。张佳乐喝了一口咖啡,把面前的黄油推到邹远面前,对上他的眼神:“早点回去吧,别让人担心。”

柔和的晨光里,张佳乐捧着杯子的微笑那么熟悉,让邹远不自觉地点了点头。他甚至有些恍惚,仿佛回到了曾经许多个早晨的温暖里。然而他很快清醒过来,抿了一下嘴唇,微微蹙起眉头:“前辈真的……”

“不,”张佳乐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的话,他的脸上还挂着平和的笑容,“我想,有你就够了。让我休息一下吧。”

邹远磨磨蹭蹭地吃完了一顿早饭,还主动帮忙洗了碗碟。最后,在张佳乐的再三催促下,他不得不出门了。张佳乐把他送到小木屋门口,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顶,对他说:“回去吧。”在邹远依依不舍的目光下,他不得不微笑着再三对他告别。

日光撒下,栏杆上的花盆里,花朵轻轻晃动着。邹远低下头同张佳乐告别,他轻声呢喃:“有空回来看看吧。”风声里并没有回答。

路边台阶上的小狗看到穿着斗篷的少年,讨好地摇了摇尾巴。邹远回头看了一眼,转头看着铺满碎石子的长路,没有放慢脚步。

邹远低下头,想着张佳乐对他说的每一句话,他说,就算找到一个狂剑士,他也不会回去了。邹远轻轻地踢了一颗圆溜溜的小石子,看它滚动着,心里竟然有一点酸涩,他想,好吧,现在也没有狂剑士了。阳光太过热烈,照得他的眼睛微微发红,他忽然很想再去展开一段寻找的旅途。

“喂,”邹远走到小镇外的路上,广阔的原野延伸向远方,路边的一棵苹果树上,传来一个声音,“还没给报酬就想跑吗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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